January 10
土 狼
(一)
过了很久,我才回忆起第一次与父亲见面的情形。但这一切又都是令人怀疑的,因为,那时我至多刚刚出生几个小时。当然,也有可能是父亲在外徘徊了更长的时间,我已经睁开了眼睛,并且获得了可怕的记忆。总之,一切都有可能,而我后来回想起的,不过是这些可能性中的一个。至少,它是有可能发生的。
对记忆发生怀疑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,我奇怪父亲为什么一下子逃跑了。它的头慢慢出现在洞口,似乎看清了背向外的母亲,脸上的厌倦和恐惧又加深了。但他只是停了一下,还是继续向前凑了凑。突然,可能他的眼睛更习惯于洞内的黑暗了,然后就仿佛看见了什么一直害怕、却又知道必然会出现的东西似的,他几乎是没有迟疑地掉转身,立刻消失了。
我们——我和我的三个兄弟,谁也没有表示些什么,不知是因为被搞糊涂了,还是被吓傻了。但我总觉得,我们都知道那是父亲,而并非敌人。那,父亲究竟怎么了?我们为什么也一点不奇怪、不惊讶呢?就像母亲那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平静地回头看了看,就又转过脸来。
这个场景久久地滞留在我的记忆中,后来的很长时间里,我都无法解释。父亲究竟看见了什么?他的神情古怪又坚定,好像他知道这一切,他在外游荡的时间越长,就越知道他逃不开;而他回来后,也明白自己还要被吓跑。
(二)
我是一只很小的动物——还没有一条眼镜蛇张开的嘴大,他吞下我的一个兄弟能管什么用呢?我不知道人类叫我们什么,我们彼此间也没有名字,因为这都毫无必要。即便是我们自身的存在也是多余的,你很难发现我们,由于羞愧,我们更多地把自己隐藏起来。除了一个很短暂的特殊时期,就是同类、父母兄弟,也没有见面的必要。
我们生活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,我不知道自己的同类有多少。成年以后,我们彼此躲避,一旦发现什么地方出现了同类的气息或足迹,我们会像躲避天敌一般地逃开。
虽然我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多一点地喜欢浪游,但这片草原,我永远无法走尽。我想别人会说,走来走去有什么用,远方还不是一样的,这就像我的生活。是啊,草原用它的广阔和四处巡行的冲动抓住我;而生活,用什么抓住我们,让我们彼此出现,彼此依存,彼此厌倦又彼此恐惧呢?
就因为这,我对草原充满恐惧。我觉得它像一张巨大的嘴,每一片草叶都是细密的牙齿,我在其中徘徊、长大并衰老。哪一天,它的牙张开,我就跌进他的口腔。那条眼镜蛇,不过是它的另一颗牙齿,心急地把我的兄弟带走了。
(三)
父母其实就生活在同一片领地内,但我不知道他们一生中共同生活几回。为了爱情他们走到一起,为了爱情他们又彼此分开。他们知道并需要彼此的存在,但又无法容忍对方。在他们的内心深处,是不是鄙视着自己的软弱呢——可能以后,我就会明白。不幸的是,我们就是他们软弱的证据,因此,我不知道他们对我们是爱是恨,也许是强烈的爱恨交织,也许还只是无边的厌倦。
童年的另一个记忆是在父亲逃跑又归来后的一些夜晚。那天,父亲没隔多长时间就再次回来了,母亲竟然竖起了身上的长毛表示欢迎。这之后,他们分别外出觅食或留下照看我们。其实,说是照看,只不过是母亲给我们喂奶,其他时间,他们都在洞口内外逡巡,或卧或坐,或是平静地望望我们。没有嬉戏和爱抚,我们四兄弟也认为这反而更好一些,对这一切刻意地拒绝好像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。
(四)
父母都是在夜晚活动,虽然白天他们也只有一个人在我们身边,但大家几乎都在睡觉,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。我就更不清楚外面为什么有如此刺目的光和灼人的热浪,那些习惯在白天出没的人和动物,难道就不为自己的暴露恐惧和羞愧吗?
夜晚,特别是没有月亮的夜晚,是如此美丽。成年之后,离开家,我彻底地变成一个人,我突然感觉到——正像我说过的——在满天星光覆盖下的夜的草原上散步或奔跑无比惬意,好像在一片无形的风中漫游,穿梭,或者说挣扎。
天上也有一些会动的星星,我想他们和我有一样的灵魂,但他们总是跑一会儿就不见了,是被那些不动的星星制止了,还是真的掉进了无形的嘴里,这也让我在奔跑时充满刺激和恐惧。但他们依然出现,依然在消失后出现。当你寻找的眼睛疲倦了,当那些制止的双手松弛了,他们总是又能出现,出现,再消失。
但在雨季,一切就都不一样了。
(五)
天变得低矮、晦暗、阴沉,草原也潮湿、泥泞。
虽然我们吃的那种白蚁会在暴雨后疯狂地暴露自己,而且很快飞出封闭的土堡,自己送到我们的嘴边来,但不管怎么说,是记忆中的第一个暴雨之夜,让我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兄弟——我没法不充满恐惧。
我注视着外面的大雨。不管雨有多大,我相信,每一滴水在下降的过程中都是独立的,只不过我们的眼睛无法分辨而已。下雨就是水在挣脱,他们跌下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千米,他们体会着失重的眩晕与刺激,体会着分离的快乐和忧伤。因为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独自落下的过程就是一生,所以他们才像疯子一样地叫嚎和歌唱;因为他们知道终又会和别人混在一起,所以他们又像我兄弟一样最后发出低低的叹息和哀鸣。
这让我想起,那些星星怎么歌唱,他们会哀叹吗?我无法飞行,不能听见,也不能体会。
虽然我渴望进入那些想象中的场景,感受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意境,在瞬间完成生命极至的体验,但我终究不是星星或雨水,我只能拥有自己的生活和记忆,虽然它们苍白无力,可又有什么办法呢?
(六)
那个晚上,开始母亲不在。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暴雨,我们都被吓坏了,但父亲却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。雨停以后,湿润、温暖,父亲犹豫了一下,还是出去了。后来我想,它是去吃白蚁了。其实他做不到,母亲是不会容忍他在身边的,果然,不久他就回来了。
而在他走的这一小会儿,我们的洞穴来了两批客人,他们也都是在暴雨之后出来转转的。一条是眼镜蛇,另一对是我们的近亲——豺。我们张开嘴,露出刚长出不久的牙。呵呵,我们的牙啊。即便是成年以后,我们的牙也细软得连白蚁的土堡都掘不开——所以父亲才急着在雨后去吃那些刚长出翅膀、飞出窝的家伙,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。既然如此,客人们也就不理会我们的感受,我们只能听凭他们的选择了。
不久,又是一阵脚步声停在洞外,这一定是父亲了,它反而是不会进来的。又过了一会儿,母亲回来了,她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赶走父亲,进来给我们喂奶。
妈妈,你真的没有发现自己少了两个孩子而家里多了一摊血迹和杂乱吗?你真的没有注意到我们恐惧、绝望的眼神吗?你真的没有关怀与爱抚可以流露吗?你真的不知道我们此时内心需要的是什么吗?
妈妈,后来我终于明白,你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们生活,你让这一切平静地出现、平静地消失,你用平静牢牢抓住我们的灵魂。你让我们明白,我们这一生唯有孤独可以信任,其他的一切不过是这草原上的风,偶然的吹来,就让他们再匆匆地飘走吧。你不善言辞,而此时,语言又会有什么用呢?
(七)
好了,不要再回忆了。现在的我已离开了家,离开了父母和我的另一个兄弟——他在哪儿,我根本不知道,我们大家都不会再见面了。
我在软弱、孤独和黑夜中继续着我的生活。其实,这毫无意义,就像不这么生活也毫无意义一样。直到有一天,我知道,我的妻子会走进我的生活,我们会像父母一样充满厌倦又难以分离地生活在“一起”。而现在,一切还没有开始,或者说已经结束了。每天的生活即便和以后也完全相同,向前眺望,我已看见自己苍老的身影,就这么飘飘荡荡地慢慢融化在降落到大地上的闪闪星光之中。
更重要的是,我终于理解了父亲的轻慢与自私,他那怪异的恐惧,他所怕的其实正是我们四兄弟。他知道我们的生活无法完美,即便是孤独也将被软弱击碎。所以,还不如什么都别开始——包括我们的出生。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将在我们身上重演,这无端的开始,无端的结束,终于又要毫无意义地反复。对这命运的嘲弄,他内心特有的高傲无法容忍。他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出现,可又无能为力。
我不清楚我们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少致命的打扰,因此只有离开。但分离是为了孤独,而只要孤独,我们在精神上就将永远回归我们的家族。离开,是为了永久的皈依。我们的祖先一定知道,他为自己和后代选择的这条路,一旦开始,将永不结束。